短篇/没关系,我还有幸福路的月亮

一颗糖工作室

【故事简介】

故事开始于主人公的微博，一个倾听别人秘密的微博，由别人的故事，引出了主人公自己的故事。书中的故事大都温暖励志，尽管失去了，分开了，但是仍旧感恩生命里曾经出现过这么一个人，曾经默默陪伴过自己。故事里的男主大都体贴温暖，而女主大都任性胡闹，最后不欢而散，多年以后，当女主明白的时候，感情已经无法挽回了。尽管是十六篇故事，讲的却是一个爱情观，那就是珍惜眼前人，学会好好爱自己，才能更好的爱他人。

【内容简介】

王巧琳：青年作家，编剧。

曾用笔名Q点调皮。09年至今已出版《傲慢与偏爱》、《你躲在时间门外》等书。

在《花火》、《爱格》、《紫色年华》、《龙族》等杂志上发表大量短篇小说。

被读者称为“写出伤疤又治愈伤疤的小太阳”。浙江省作协会员和网络作协会员。

幸福路，顾名思义，这该是一条幸福的路。但事实上恰恰相反，这里像被遗忘的一条小街道，肮脏、简陋，旁边的商店林林总总，打铁铺的声音很扰民，当然，这里的民众，是不怕被扰的；

剃头店里还有五块一位的洗发项目，海飞丝已是最高端；

小商铺里很多东西总是缺货，油盐酱醋茶是卖得最好的，牛奶总是过期，鸡蛋总是发臭；

修车铺的老沈总是在门口的一张大长椅上打瞌睡；

卖棉被的周阿姨，前段时间因为生意不好而关门歇业，重新开张的时候，这里变成了一家馄饨店。

运气好的话，你还会在清汤寡水里，找到一点棉絮，追溯这家店的历史。

我家就住在这里，住在被遗忘在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的，幸福路。

我叫沈明希。

那是我第一次吃日式料理，榻榻米上铺着的毯子很舒服，穿着日本和服的服务生端来了清酒，然后将赵康点的东西铺在我面前。

我虽然没吃过，但我认得它们。刺身拼盘是三文鱼、甜虾、北极贝，造型漂亮精致，口感柔嫩鲜美。山葵在旁边呆呆地站着，绿成一尊雕塑。寿司上铺着鱼子，天妇罗炸得金黄金黄的，还有小根的香肠，炸成炸鱼的样子。大碗大碗的拉面冒着热气，袅袅伸入本就不高的天花板。

对面的赵康对我说：“沈明希，这件事，就拜托你了。”

我装作犹豫了一下，显得我不是那么随便在食物面前丢掉尊严的人，然后点点头说：“好。”

那顿日本料理，吃掉了赵康五百块大洋。剩下的，我没好意思让他打包，于是猛往肚子里塞，我的肚子因此升了价值，因为以往装着清汤寡水的它，现在可是包裹着北极贝和三文鱼。因此我小心翼翼，生怕一不小心，那些给肚子贴金的家伙们，会从我嘴里以恶心的方式跑出来。

然后我拍拍赵康的肩膀，跟他像是宣誓一样说：“这件事，包在我身上。”

赵康喜欢上肖肖那一年，我上大三。赵康是大四的学长。肖肖比我大三岁，是隔壁剃头匠的养女。当然，她和剃头匠一点都不像。肖肖长着一张大小姐的脸，也拥有大小姐的脾气，可惜，被领错了门，成了幸福路困难户家的女儿。

我和肖肖从小认识，甚至我曾一度羡慕肖肖，不是她的长相，而是她那张小脸上挂着的坚定的神情，她说：“明希，我相信我亲爸妈一定会来找我的。他们肯定有很多钱。他们会把我弄出这条该死的幸福路的！”

我是那样羡慕肖肖，因为我从小就知道我是我爸妈亲生的小孩，出生前我就住在幸福路，我的根在幸福路，没有那从未谋面的富庶父母，所以，未来不知道会在哪里。

肖肖一直相信自己是落难的公主，她的确没有说错，虽然剃头匠收入微薄，但也尽能力地满足了肖肖的要求。相比我，肖肖从小有足够多的娃娃和花裙子，虽然都是地摊货，但在幸福路的童年，她过得还不错。因为长得漂亮，所有男生都喜欢肖肖。

我也喜欢肖肖。不是因为她长得漂亮，也不是希望在她被富商父母接走前拍足马屁，而是因为每次在剃头匠家洗头，总是肖肖替我洗。我将头靠在她柔软的腿上，抬头看到她的眼睫毛，真长呀。不说话的肖肖，温柔地将水淋湿我的头发，打上海飞丝，清凉的味道席卷了整个夏天，一抹阳光刚好落在她的脸上。

真像一颗小小的太阳。

我从未想过我会和赵康扯上什么关系。

简单地说，幸福路的人怎么会跟绿兜路的人扯上关系？他们虽然隔得不远，但我一直知道分别。

绿兜路是城里最寸土寸金的一条街道，跟幸福路，只隔了一条偶见路，却像隔出了千山万水。

赵康就住在绿兜路里头最昂贵的那个小区。我刚上大学的时候，八卦消息灵通的室友就说，赵康是大学最受欢迎的男生，配合着她的咋舌声，以及我脑补的流口水的场面，我知道赵康的受欢迎不仅仅是因为他长得还不错，能把一件白衬衫穿好看，以及脑袋聪明这些，最重要的原因，是他的爸爸，在城里有一家很牛逼的公司。

多牛逼我只能用，今年大四的毕业生，有很大一部分留在本地的想要挤破脑袋进赵家企业的热忱来形容。之于我，赵康是那抬头可见的太阳，他的光芒普照到我，普照到众人，但是，跟我丝毫不可能扯得上关系。我扯上被子，秋天暂且还是暖融融的，太阳很好，我好不容易考进这所大学，幸福路的街坊都说我是飞出去的金凤凰。我只想快点毕业，快一点长大，快一点赚钱，离开幸福路，虽然也许此生不能住进绿兜路，起码，离它近一点。

赵康找到我的时候，我自然还是高兴的，并且当时的心态是，如果我给这个出名的富二代办好了这件事，指不定我大四的时候，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进赵氏公司？可见我是如此高瞻远瞩……

但是，事关肖肖，我忽然觉得内心凝重，怎么都有点背叛发小的意思。可转念一想，王子配公主，作为这一桩上好姻缘的小红娘，我怎么还会觉得愧疚呢？全大学的女生都指望着能与赵康约一次会呢。偏偏赵康痴情看上肖肖，多美好的事。

那时候的我，心思简单，情窦还开在海报明星身上，以为爱情也很简单。

我从没想过，肖肖会不爱赵康，我以为，大家都会爱赵康，不看赵康面也得看钱面，我还以为，这个大家里，不会包括我。

那一年，肖肖从师范学校毕业了两年，闲置在家。

她不再帮着剃头匠父亲给客人洗头，她跟所有人说，她那双手，是要干大事业的。

肖肖的确有一双漂亮的手，比她的脸还要漂亮，尽管生在幸福路，她还是受宠地十指不沾阳春水。每个冬天，当我在家门口洗自己的衣服到手上冻疮破裂时，她就在旁边嚼着口香糖陪我，一双手粉嫩粉嫩的，像碰了就会化一样。

而肖肖一直等待的富商爸爸没有出现，她不再提。她现在满心思就是她的明星梦，她说，明希，我跟你不一样，你有一颗好脑袋，我没有。

其实我的脑袋也算不上聪明，只是肖肖用来打扮和幻想《蓝色生死恋》的嫁接情节的时间，我挑灯夜读，将自己读成了一只四眼田鸡。

我的镜片很厚，我小时候也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，比肖肖还要长的睫毛。但是，我从来不知道它们的重要性。我只知道，攥在手中的东西才是重要的，比如手里的笔杆子。

那天在料理店，赵康端着一小杯清酒，还没喝，脸色就像醉了。

他说，他第一次见到肖肖，是在偶见路的一个写字楼门口。

“当时我看到一个女孩子，坐在路边颓丧地哭。那么热的天气，她就坐在那里，像对高温熟视无睹。太阳的光辉全部落在她的身上了，皮肤白得发亮。我本来不喜欢多事，旁边的几个同学说，是个美女，一定要帮帮忙，指不定她被坏人欺负了。于是将我推出去，要我去安慰她。虽然觉得有点无聊，但我还是上前了。她似乎很防备的样子，不太愿意搭理我。呵呵。”

赵康啜了一口酒，我知道他笑容下的意思，他含着金汤匙出生，从小就是发着光芒的人，头一次碰见女生不搭理他，一定觉得很特别。接着，他继续说下去，“后来她才吞吞吐吐地说，她被骗钱了。

我虽然算不上什么正义卫士，但当时非常义愤填膺，忍不住要追问下去。她告诉我，是有个乞丐，问她要钱返乡，同情心作祟，她就把自己钱包里的钱掏出了一部分给他。结果，一转身，整个钱包都丢了。里头是她一整个月的生活费。”赵康说起这些的时候，眉头蹙在一起，看出来，他极其气愤，“我当时身上没有带钱，但是我很想帮她。于是提出，让她跟我去我爸公司门口，我取了钱包先把钱借给她。”

“结果呢？”

赵康露出了一个笑容：“结果她说，我不能要你的钱。”

我没有告诉赵康，当时肖肖并不是被乞丐骗走了钱，而是一个假冒的星探。我大概知道肖肖为什么要说谎。在家宅了两年事业毫无进展的肖肖，无非就是接拍一些平面的活儿，离她的明星梦，越来越远。她开始不齿这些，但是，内心里的渴望又越来越浓烈。而这件事，我也是从肖肖口中得知的，肖肖拿我当好朋友，酒后自会吐真言，当时我也问，为什么不要这笔钱？肖肖说，万一又被骗怎么办？

肖肖啊肖肖，如果你知道这个好心的男孩是赵氏的公子，你是不是会后悔……不，不会的。我咬下一块三文鱼，肖肖的无心插柳，倒成了荫。若是收了那钱，赵康也许毫不计较钱的下落，肖肖自也不过是过眼云烟。赵康，什么样的女孩子没见过？

那之后，赵康便留意起了肖肖，才发现她经常出入赵氏旁边的一家平面模特公司。那家公司有个摄影棚，专门给淘宝拍片子，是淘女郎专业户。但大多数的淘女郎能拿到的钱，屈指可数，毫无业内良心。而赵康的好奇心，就这样被点燃了。

幸福路的肖肖，穿着明艳的高跟鞋出入一家简陋的剃头店。剃头匠有些跛脚，是多年前就落下的旧疾。那样鲜明的对比衬托，让肖肖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后来，他们再次遇到，肖肖被挤出了那一次的拍摄，在得知赵康知晓了她住在幸福路后，跟他说，我只是想让我爸不要那么操劳。

然后，他就找到了我，跟他一所大学的我。

他一口喝下了那杯清酒，然后目光如炬地对我说：“我想帮帮肖肖。”

尽管我爱肖肖，但我知道，肖肖那样拼命地赚钱，并不是为了剃头匠。

她有自己的梦想，这无可指摘，但是我忽然觉得，肖肖撒谎让我觉得难过。她曾跟我说过，沈明希你知道吗？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不是自己犯下的，而是他。老肖凭什么把我领回家，他有什么能力养活我？我混成这样，都是他的错。丢人死了！

我知道淘女郎也看出身，先天的优势是一，后天的修养是二，家境也是重要的。谁希望裹着一身淘宝货寒酸地走进摄影棚？何况，当同僚们得知肖肖是幸福路困难户一个剃头匠的女儿时，她们的眼神是有多幸灾乐祸。

我同情肖肖，更同情老肖。于是我说，肖肖姐，老肖待你那么好，他已经尽力了，你不要怪他。剃头匠的女儿有什么不好？你看我爸是修车的，大伙儿都是手艺人，靠着一双手生活，没什么丢人的。你记得吗？小时候你想要的那条百货商店的红裙子，真好看，要老肖一个多月的收入，可他吭都没吭声就买给你了。肖肖？肖肖？

她睡着了。她睡着的样子真好看。小时候我就常常在午后的时候去剃头匠家门口玩，而肖肖坐在一把剃头转椅上睡觉。没活儿的时候，老肖就会给她剪头发。肖肖小时候有各种各样的发型，剃头匠有一手绝活儿。

其实赵康的请求很简单。他住在绿兜路，无非是想要了解一些幸福路的事儿。了解肖肖的童年。于是我把那些故事删减枝叶，以及一些也许有悖肖肖善良形象的小事免去，拼凑出一个贫穷少女的励志故事。然后答应赵康，肖肖有难，我第一个汇报，并且会撮合他们。

赵康也许是因为一杯清酒下肚，红着脸说：“谢谢你。”

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。是一个小红娘与男主角的邂逅，我还吃到了一餐吃不起的日本料理，并且，也许一年后我宏图大展，顺利在赵氏展开拳脚，也许，我会成为离开幸福路的第一批开拓者。

幸福路破碎的石板路上，滑溜溜的。秋天刚下了一场雨。

剃头匠的店还亮着灯，老肖正在灯下给我爸剪头发。他们俩一起侧过头冲门口的我笑的时候，我觉得，一切阴霾，都不算什么。

这时候肖肖回来了，她阴沉着脸，在店里坐了下来，长发盖着脸。老肖殷勤地问她：“饿了吧？闺女？晚上想吃什么？”

肖肖忽然吼了一声：“我想吃鲍鱼！”

然后她甩了一下包，走了出去。

我跟了出去，看到远远的地方，肖肖蹲下来哭。

我在思考，是不是该走上去安慰，这时候肖肖忽然回头对我说：“沈明希，我恨幸福路。它给我打上了一辈子的烙印。我恨死这里了！我一定要离开，光光鲜鲜地离开这里！”

后来我知道，那一日肖肖受了公司人的气，几个单子，全部被人抢走。对方女生家境富庶，笑容里带着不屑，从来不叫肖肖的名字，而是以“幸福路那女的”来代替。

对于肖肖来说，对于很多人来说，这六个字，是耻辱。

我能理解肖肖。

破碎的石板街上的幸福路，是这座城市最糟糕的地方。不但贫穷，还经常捅出娄子。早期这里曾出过几个贫民帮派，幸福路，早些年常与犯罪挂钩。那时候，老肖和老沈不许我和肖肖夜晚外出。但我没告诉他们，那些后来在通缉榜上凶神恶煞的男人，会温和地跟我们问早安。

幸福路是充满疮痍的一条路，是我和肖肖尊严上的疤。我无从怨怼，肖肖却怨在了当年把她从孤儿院抱回家的老肖身上。

第二天，肖肖离开了原来那家公司，进了一家更小也更远的公司。那里给一些下线衣服品牌做拍摄广告，有时候，也拍内衣。而肖肖，开始避讳幸福路，她告诉他们，她住在偶见路，她的父亲，是一个老师。

赵康将那张合同交给我，是在学校的B幢教学楼。

赵氏每年都会选一个形象大使，虽然报酬不算过于丰厚，但也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机会。他推荐了名不见经传的肖肖。

我将那份合同交给肖肖的时候，她正在搬家。老肖在一辆小三轮车上，一件件地捆绑她的东西。一个没有合上的小箱子，露出了红裙子的一角。

肖肖收到那张合同的时候，脸上露出的光辉我终生难忘，她用力地拥抱了我，然后说：“赵康在哪儿？晚上，我做东请你们吃饭好不好？”

也许就是那天，我发现我喜欢上了赵康。

属于绿兜路的赵康，拒绝了肖肖力所不能及的餐厅，而选在了幸福路和偶见路交界的一家小饭馆。

他礼貌地跟给我们上菜的每一个服务生说谢谢。肖肖看我的眼神，充满了喜悦，她还是有些战战兢兢，觉得幸福来得过于轻易，她支支吾吾说：“赵康，谢谢你。”

肖肖是聪明人，她知道阔公子赵康这样帮她，无非是因为男女之间的青眼有加。她尝到甜头，也并不骄矜，那一日，她拿出赵康女朋友的姿态来招待我。我亮闪闪的一只大电灯泡，笑眯眯地看着温和的赵康。绿兜路的大太阳，照得幸福路发着灿烂的光。

真好。照得我的眼睛有些发涩，想要掉眼泪的那种好。

然而，肖肖的梦想，还是破碎了。

她在之前公司拍的内衣广告被翻了出来。虽然是内衣广告，但小公司拍得过于暴露。赵康的爸爸当即否了肖肖，称肖肖的形象不符清纯女主角的形象。撕毁合同，重新选角。

那一日肖肖喝得烂醉，我以为她只是伤心。赵康在电话里跟我一直道歉，我知道，他已经尽力了。

偶见路的小酒馆门口，我去接肖肖。她嚷嚷着要回家，一双明艳高跟鞋崴了脚，我去扶她，她却趴在旁边的栏杆上放声大哭起来。

“肖肖姐，没有关系的。下次还有机会。赵氏不行，我们还有王氏周氏啊……总有一天……”

肖肖回过一张满是泪痕的脸，那是一张漂亮的脸，对于平凡人来说。但我也知道，在如今美女如云的娱乐圈，肖肖并不是过目不忘，脱颖而出的。我只是忽然觉得心疼她，揽住了她的肩膀。

追出来的一个板寸头男孩，跟我有一样的神情，他站在我们身边许久，然后蹲下身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
他身上有啤酒味，他说：“我送你们回家吧。肖肖，你起来。告诉我，你家在哪儿？”

肖肖哭完了，此刻摇摇晃晃地指着前方：“我家住在幸福路。”

次日赵康来看肖肖，剃头匠老肖从我家借了一盒铁观音去招待。

赵康给了肖肖一份新的合同，说他爸爸同意让肖肖进赵氏实习。文秘的工作。

这些，都是肖肖告诉我的。肖肖自那天以后，眼神消沉了不少。她爱上了喝啤酒，常常去偶见路的小酒馆泡吧，一身的酒气，摇摇晃晃，却似乎，比往日更加清醒。

她叫那天那个男孩子“小青岛”。

她说：“沈明希，我打算去赵康家的公司上班了。”

我说：“多好啊。我们大学的毕业生，梦寐以求的工作。”

她又说：“沈明希，你觉得赵康爱我吗？”

我说：“当然爱啊。”

我是说真的，绿兜路的人，这样对待幸福路的人，能贪图什么？不就是一个爱字吗？

肖肖最后说了一句：“赵康说，要给老肖开一家更大的剃头店，老肖居然不高兴。呵呵，老肖真是一个傻老头儿啊，有白捡的钱都不要。你知道他说什么吗？他说，这像一场交易。”

这下，我没有话说了。

赵氏的工作，肖肖只做了两个月，然后她忽然辞职，重新回了那家没有什么正规执照的小公司。

我忙着期末考试，好久没有见肖肖。一天晚上，“小青岛”打电话给我，说：“肖肖喝多了，你可不可以，过来看看她？”

这个时候，我的室友忽然跳起来说了一句什么，“幸福路”三个字印入我的耳朵，我一个激灵跳起来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
网络上的传闻满天飞。肖肖工作的那家小公司被查获，三流小模特之间的黑色交易令人目瞪口呆。肖肖也在其列。那些陈列的照片，是该公司的一个模特爆出来的，直指肖肖与公司老总有染，照片为证。

“小青岛”的怀里躺着烂醉的肖肖，她吐了一地的污秽，一张脸，在冬日的寒风下，冻得发白。

她攥着我的手说：“那照片上不是我，真的不是我。”

我没有说话。我并不是不相信她，而是手机一直响着，赵康拼命地打我电话。

“小青岛”忽然接话说：“我相信不是你。肖肖，没事的。我信你。我信你不需要用那种手段去上位。你不需要。”

在学校再碰到赵康，他依旧是一颗太阳，炙手可热的富二代公子哥。依旧是女生们景仰的白马王子。他忽然拉住我说：“肖肖去哪里了？”

我不知道。我真的不知道。期末考试刚刚结束，我自那日跟酒醉的肖肖告别，她再没打过我的电话。那场照片风波最终过去，没有一个结论。唯一的爆点是幸福路，它再一次，尊严被踩在脚下。

赵康恨恨地说：“我让她不要做这种梦了。她偏要……明希，我真的不希望肖肖过得不好，你懂吗？我听说她和一个卖青岛啤酒的走得很近，我不理解了。你帮我劝劝她，劝她回赵氏上班。我爸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，他不会歧视肖肖的。你明白吗？肖肖不就是想要赚钱吗？”

赵康理解不了幸福路的人。那天他带着一片心意去找老肖，他告诉那个剃了一辈子头的老肖，老年人可以置办一台电脑炒股，他可以帮个忙看着点，收益不少。老肖却笑着拒绝了，他说：“我老肖剃了一辈子头了，玩不来年轻人的玩意儿。我也只适合给街坊邻居剃剃头，那什么梨花头，离子烫，我真的弄不来。我不懂电脑，也不懂股票。我这辈子就是穷人的命了，变不了了。”

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很爱幸福路，眼前绿兜路的太阳不可思议地照着，我却只爱我的地球。

我意识到我跟赵康的不一样，并不是以后我们能赚多少钱的问题。而是灵魂深处，少年时代的烙印。他理解不了幸福路的人，理解不了肖肖，但他的确是一个善良的人。

赵康似乎发现了我这一次的寡言，他说：“我们找家日本料理店，我跟你慢慢说吧。”

我拒绝了，我说：“学长，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吃日本料理。”

就像肖肖并不只是想要赚钱那么简单。

赵康，不会明白的。

后来我听说，“小青岛”和赵康在小酒馆门口打了一架。赵康当时问肖肖：“我连一个卖啤酒的都比不过吗？”

肖肖没有回答，但是后来她告诉我，其实明眼人都知道赵大公子比“小青岛”要好。但是，比如我只想要一份豆浆油条，上天给了我满汉全席，我吃不下。我还是喜欢豆浆油条。

肖肖回到了赵氏公司旁边的淘宝模特公司。她拍摄的东西很杂，她还是做着明星梦。老肖的生意越来越惨淡，他看起来没有精神。有一天我回到幸福路，老沈说，老肖前几天跑了趟医院，你去问问肖肖，是不是有什么不妥当？

肖肖却满门心思地准备着去参加北京的一个模特比赛。在我提到老肖的时候，她充耳不闻，她的眼睛里，只有梦想。她说：“明希，我好像看到希望了。只是这次比赛费用好贵，‘小青岛’跟我想尽办法了。你能借我一笔钱吗？”

我呆住，我掏出身上所有的积蓄，也只凑了一个边角给她。末了，“小青岛”请我们在小酒馆吃饭，席间他去埋单，肖肖忽然跟我说：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赵康吗？”

我摇摇头。

“也许你会觉得，赵康那么好的人，谁不爱呢？可是我知道，他并不是喜欢我。他是同情我。因为我住在幸福路，他住在绿兜路。他可以丝毫不顾忌我的感受说，肖肖，你的气质不适合做明星。他可以给我安排很多适合我的工作。我大学学的是文书。他说，你要立足实际，我给你安排文秘的工作。他以为他给我安排妥当了，我能够赚到钱了，我就会快乐了。

“但是……明希，你知道的，我从小就不是要这些。当年我要考艺校，老肖没有足够的钱给我付学费，我放弃了。现在我不愿意再放弃了。赵康是绿兜路的太阳，我们是幸福路的杂草。但是‘小青岛’不会啊。‘小青岛’说，你想要做什么，就去做吧。苦一点，没关系。不实际咱就让它变实际。我知道我混蛋，但是明希，请你原谅我。”

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我的原谅，我只是喝了一口可乐，然后问她：“肖肖你知道老肖最近老去医院吗？”

肖肖失踪了。老肖在剃头铺晕倒的时候，是老沈将他送去医院的。

老肖在神志不太清醒的时候，跟老沈交代床头的存折。

是定期存款，取不出来。钱不多，是老肖这些年的积蓄。三五万，给他女儿的嫁妆钱。

他唠叨着：“老沈啊，当年我把她抱回来，是委屈了这孩子。如果换了别的人家，她会有更好的生活。老沈啊……她要一万块的报名费我都给不出来。我记得上大学的时候，她想上艺校……我没钱，我没用啊！”

“小青岛”也人去楼空，我想他们一起去了北京，为了肖肖的梦想。正像我相信赵康爱肖肖一样，我也知道，“小青岛”也爱她。可是我只想找到肖肖，想告诉她，老肖病了，病得很重。

赵康找我的时候，是老肖住院的第三天。他拿着一笔钱，问我：“肖肖去哪儿了？”

我不敢说，肖肖和“小青岛”去了北京。音信全无，像是一场奔赴梦想的私奔。

赵康说：“肖肖之前跟我说，她爸爸病了。我借给了她一笔钱，但我怕钱不够，所以，麻烦你把这两万块钱给她。我联系不到她。”

我收下了那笔钱，用来支付老肖的医药费。老肖清醒的时候很少，做化疗的时候，他的头发被剃光了。他笑着跟我爸说：“老沈啊，你看我帮别人剃了一辈子头，倒被医生剃了光头。”

他嘻嘻哈哈，不提肖肖。但我知道，他想念她。

走在幸福路上，我忽然恨起肖肖，恨起这条我从小长大的街来，它有时柔情蜜意，有时却铁血无情。

比如老肖，又比如肖肖。

老肖住院的第一个月末，赵康气急败坏地找到我，他说，他在北京见到了肖肖，她告诉他她根本没有收到我的那笔钱。

他恨恨地看着我说：“我就知道，幸福路的人，都这样。”

他的话不带一个脏字儿，却深深刺痛了我。我干涸的嘴唇半晌没冒出一个字。

有修养的赵康，并不愿再为难我，只负气般地说：“就当我眼瞎。就这样吧。”

我忽然伸出手拖住了赵康的手臂。

“我会还你。我一定，一定会还你。”

肖肖成功了。她多年的梦想，终于化作现实。她在模特大赛里脱颖而出，这一次，她的报名费，没有白交。我在新闻上看到了“小青岛”，他咧着一张嘴看着台上的肖肖，在一群观众里，格外起眼。

肖肖终于给我打来了电话，我听出了她的哽咽。

她说：“明希，没成功前，我真的不好意思打电话给你。”

我亦哽咽，我只说了一句话。

“肖肖，老肖快死了。”

我终于明白了“原谅”二字。但我也知道，肖肖对老肖的病并不知情，只是她问赵康借钱的谎言，一语成谶。她回到幸福路的时候，穿着一双球鞋。彼时的肖肖，上了各大报纸，不需要再用明艳的高跟鞋提醒自己。

她将老肖的轮椅推了出来，大大的太阳底下，肖肖指着远处的花说：“爸，你看。有蝴蝶。”

老肖已经基本失明了，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，冲着肖肖手指的方向点了点头。

“好看。好看。”

我站在他们的身边，看到幸福路的花开了一整个春天。

那之后不久，幸福路拆迁，变成了一条商业街。我们家分到了一笔钱和一套房子，在附近的偶见路。“小青岛”在肖肖的帮忙下盘下了那家小酒馆。肖肖找到赵康，澄清了那笔钱的去处。赵康来学校找过我，我并没有见。很久之后，我收到了赵氏的offer，不过，婉言拒绝了。赵康给我发了很多条短信，说了无数句对不起。

在我毕业的那一天，我终于给他回了一句。

“没关系。”

幸福路变成了真正幸福的一条路。老肖的剃头店重新开张，店里的老板是老肖生前唯一的徒弟。有一天我经过的时候，看到赵康坐在那张转椅上，老肖的徒弟咔嚓咔嚓剪着他黑色的头发。

我在门口看了他很久，墙上肖肖的海报跟他都在眼里，头顶的月亮是幸福路的月亮，与太阳遥遥相望，却一样明亮。

-END-